买房子这件事

来美国的中国人，大概都有两个情节，一个是「美国圈子」(回复 43 看泽怡妹妹的热文)，另外一个就是「美国房子」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房子这个东西成为了衡量「成功」的核心量尺之一，刚能糊口的租房，过了这坎的买 condo，买 townhouse (就是所谓的联排屋)，小有基础了买「独立屋」，再牛一点买大独立屋，更牛一点买带泳池的大独立屋，再牛的买山上的带泳池的大独立屋，当然再往上还有无穷多级，不过那些跟我们大部分人大概关系不大，喜欢YY的请自行参考WSJ房产版寻找人生动力吧。

于是大家每天奔着前程，从租房到买房，从小房到大房，从大房到更大房，从一个房到多个房， 每次都算算按收入三倍买到极限，然后哼哧哼哧挣钱，还贷，勤勤恳恳按步就班，走完这房子贯穿的一生。可能没有什么东西和房子一样，能和我们每个俗人的生命有这么紧密的联系，成为芸芸众生对自己和对别人的核心评价体系，没有之一。 对自己嘛，三四十岁要是还没有买房那真是太失败了，出门都抬不起头来，还租房，啧啧。看别人嘛，总想知道这人住哪，是不是牛学区，是不是富人区，白人多的区… 一旦知道他房子买在哪，就可以把这个人在心里的标尺上按到某个格上了，好用的很。这种标尺按格对凡人适用，对名人更适用。香港各路明星注定是住浅水湾深水湾的，土豪的房子必定是客厅里有游泳池的，冯唐这种逼格高的必定是在北京有四合院的…

大家这房子情节是如此之重，以至于在美国相信大家周围都有各路高材生做房地产中介的，自己解决房子梦不说，还帮朋友满足巨大的心理需求。在加州还可以帮国内各路土豪满足海外置产的心理需求。看在美华人名校硕士博士毕业作中介卖房子，就像老外看中国医生去做医药代表一样不可思议，但说到底这是市场机制，需求大，收入好，聪明人看明白了为啥不做？

这次到美国，因为有在一段时间里安家的需要，又开始考虑房子这件事，越琢磨发觉其中有很多混蛋逻辑，绑架了几乎所有的中产阶级，也包括俺自己 (咱也是中产阶级俗人一个，所以正常，呵呵)。不过声明一下，俺不是房地产专家，看房买房经验也都有限，之所以称它们是混蛋逻辑，是因为自己也曾深陷其中纠结不已而已…

逻辑一，住哪儿定义了你是谁

你要是年薪xx万，就应该住xx地区。潜台词是因为那个地方高大上，所以你去了就显得你高大上。所以你的教育、工作、能力修养这些虽然重要，住哪最重要。因为一看你住哪，别人就能在标尺上把你按上了，这些内在的、教育、修养啥的，如果不能变成房子，又有什么意义？所以一定要把自己的价值外化，变成房子，而且随着自己「价值」的提高，把它变成更大的房子 。

这逻辑混蛋吧，典型就是靠外在来定义自己。我从一个区搬到另外一个区，这个物理移位怎么就改变我的价值了？怎么就突然屌丝变女神了？你可能说住哪定义你是谁这有道理啊，环境很重要啊，与什么人作邻居很重要啊，孟母还三迁呢。这个我同意，而且我也有娃，当然知道环境和邻居重要，但是如果环境达到安全干净舒适方便的要求，在这之上，区和区之间的差别，那就真是大部分人被这个逻辑绑架的从众行为的结果。大家想想是这个道理吧？也就是说如果有足够数量内心比较强大的人，选择扎堆住在一个比较「差」，但满足上面说的要求之上的区，这个区不也就高大上了？孟母那时候，追寻的应该就是这些邻居。只是可惜这个「足够数量内心强大的人」是很难达到的前提。所以大部分人咬咬牙去住被大家炒上去的所谓的「好」区，选择靠住在哪来定义自己，同时给没住进来的人更大的压力，然后「好」区的房价就在大家的一次次咬牙中越炒越高，让住进来的人觉得自己的价值也随之越来越高，飘飘然间发现坚持住在这四面墙里轻松就实现了「人生价值」…

逻辑二，你该买xx万的房子

我挣多少钱，相应的就应该买多贵的房子，这个逻辑估计所有在美国买房子的人都听说过。这个逻辑其实也很混蛋，怎么没人说，你挣多少钱，就应该买多贵的衣服呢？只有房子，要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去够那个上线。我如果有一百万的支付能力，买个六十万的来住为什么不可以呢？你又要说我了，这不一样啊，房子这是置产啊。「产」就是 asset。那你说对于一个人和家庭来讲，到底什么是有价值的 asset? 我如果把那四十万带全家去环球旅行，或者投资给自己折腾个事儿，或者去学点东西，或者就是每天在生活上不用那么拮据，换一种生活方式，那不也是在 build asset？如果明天咱俩都一闭眼 (呸呸呸)，你说是你这辈子过的爽，还是我这辈子过的爽？你又要说了，我可以把 100 万的房子留给孩子啊，你只留个60万的，当然我好；那我说，真的吗？？？ 你的孩子会因此更成功或者更快乐吗？所以说吧，还是混蛋逻辑，经不起推敲。

逻辑三，私密性越高的房子越好，离邻居越远越好，最好没有邻居

这个我说的有点夸张哈，不过美国买房子，总是在遮遮掩掩地宣传这种价值观。山上比平地好，看见鹿比看见人好。人多埋汰，见到这么多人多烦，要邻居干嘛？这个我要是住个一两周的度假屋，完全同意。要是自己的家，第一个星期开山路出入，看见鹿还新奇，要是整天开山路，见鹿不见人，就烦死了，憋疯了。好吧，这是我怕麻烦，好热闹。但人是社会动物，之所以这么多人说在美国好山好水好无聊，这太私密、不热闹就是重要原因啊。而且咱还没有到社会名流的地步，可以弄一个山上私密的大房子成天开 Party 解决热闹问题，所以这种私密性高的对俺来说没那么大附加价值。你可能要说了，这对孩子好啊，多接触自然。但是一个大房子，再大的院子，这自然有多少呢？美国随便的社区公园的自然不都比你家大？当然这个说回来，不是我矫情，还是个度的问题，房子当然要有私密性，当然有花园后院好。但是俺实在觉得没必要大张旗鼓，多花钱去山上整个私密的宅子。每天开山路上下，费油耗车；走路哪也去不了，走出去一个小时见不到人，干啥啥都开车；买菜一周到两周一次，啥都吃不到新鲜的；自然倒是有，但别忘了自然也包括各种飞虫，不请自来扰民咬人的… 毕竟房子这个东西在很大程度上会决定人的生活方式，不管你愿意或者不愿意。所以知道自己要什么很重要，不要被这种被广泛宣传的「好房子」的价值观绑架，住给别人看。

逻辑四，房子越大越好

这个也是一个度的问题，家里有几口人，应该有足够大的地方够全家舒服的生活。但是在那之上，倒真不觉得越大越好。俺和大家一样，都在网上看着照片垂涎过大豪宅。总觉得，哇住在那里面啥感觉？看了不起的盖茨比那大庄园，多么高大上的生活 (当然后来的悲剧就不说了)。但艳羡之余，有没有想没想过晚上灯一关，一小家人在里面住啥感觉？俺对大豪宅各种 YY 的彻底苏醒，是得益于俺们家现在的阿姨。她在美国做了十几年阿姨，啥房子都见过。曾经有几年她是在加州著名豪宅区 Atherton 某台湾人的大豪宅里做的。豪宅的停车场比社区小公园都大，家里没几个人但是雇了三个阿姨。阿姨们自己住一个楼，要通过一个地下通道才能到「主人楼」。晚上一片漆黑。主人告诉她们说，如果他们不在家，谁打电话也不要接！黑漆漆的晚上在地下通道里听到电话催命似的一遍一遍的响，那个毛骨悚然状，现在阿姨还记忆犹新 － 「太吓人喽哎！！」

所以房子越大并不一定快乐越多，但房子越大麻烦越多倒是肯定的。经常有朋友问俺关于怎么达到所谓的「work－life－balance」。 当然首先俺觉得「balance」是个妄念，生活就是歪歪扭扭的走的，这个以后再细说。但歪歪扭扭走得下去一个重要原则就是不要把自己的生活搞的太复杂，把本来给自己服务的东西搞成自己的祖宗来伺候。(最近一直热传「断舍离」的概念，俺们发现其实在一定程度上一直在实践) 所以不搞大房子也是在执行这个原则。

逻辑五，打理房子是件幸福的事

现在有一些写给国内朋友看的文章，讲美国的生活，讲到打理房子的种种在美国要学会自己做的事。乍一听起来挺新鲜，哇自己给草坪除草啊。自己有车库，自己修修补补房子啊。自己可以买到所有工具哎！而且美国人就是这么过的哎！

等你自己真要一周一次除草、打药、修补房子，新鲜劲儿一过，你就知道这是一件多么无趣无意义的事了，有那个空，陪陪孩子看看书不好太多？哪怕发呆也好！而且加州这边的草坪，一个月光水费都至少上百刀。费钱不说，关键是浪费水，而且除了能看到一片人工的绿色，真的没啥用。为啥不能象国内一样，铺上砖头，留几块土地种棵葡萄，种点花种点菜，又节水又有情趣？美国人就是这么过的怎么了？俺就是觉得这是件无趣的事，而且在自己的房子的问题上，俺的观点最重要。

还有我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边房子后面的游泳池，有泳池，是「高尚房屋」的象征。 但一般房子的泳池都巴掌点大，基本是大号澡盆，费无穷多的水，还冰凉，既不能泡，也不好游，还要定时花钱请人清理。可能唯一的功用「除了显摆以外」就是可以穿上比基尼在泳池旁边看书比较应景…

上面提到「断舍离」，美国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断舍离做的最差的国家－ 这是有数据证明的，美国人每个人平均消耗的资源，是世界平均水平的35倍！美国后院泳池，个人认为就是这违背断舍离的极端例子，为什么一定要在自家后院整这么个无用的坑来？而且通过各种营销手段，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坑很值钱。还有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美国人家的车库。你去任何一家人的车库，都从上到下堆满了各种破烂，一开车库门恨不得都哗啦倒将下来。而且美其名曰这就是生活… 周末有时间先是买各种东西，然后东西多了，周末再去买架子装架子，乒乒乓乓一通「打理」，还要买各种工具，然后再买架子放工具，然后再收拾，然后再买…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来美国的中国人，入乡随俗，车库基本也这形象，对这就是生活，是被物质绑架了的生活… 所以说房子在很大程度上会决定人的生活方式。要是房子没车库，好像房子要差一些，但你的生活质量很有可能高不止一个档次。

啰嗦到这儿，回到「房子」为什么贯穿我们的一生，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认为房子是「家」。所以如果不是投资房，当然它是要贯穿我们一生的。但房子和家，其实只是有交集的两个概念而已。房子的很多方面和家无关 (比方说房子的具体地点，比方说多少钱，比方说有没有泳池)，而家的很多方面，也和房子无关。多年前我的好友曾帮同事看房子，住在他在北加州的小豪宅里。这房主买了房，有了小三，离婚，供不起房，卖房。朋友暂住的时候，房子被 stage 的漂漂亮亮的准备卖，布置得到处充满了温馨的家的气息，我们又知道房主的境遇，觉得好不可笑和凄凉。

我看到的和房子有关的最温馨感人的一本孩子的绘本，叫《The Hello Goodbye Window》，讲一个小男孩去奶奶家，奶奶家厨房的那个窗户。男孩每次在那里和奶奶爷爷做鬼脸打招呼，在厨房里的窗边吃饭，奶奶给他讲小时候给他在厨房的水池子里洗澡，然后奶奶透过窗户，看他在院子里玩各种恶作剧，在窗前度过快乐的一天，走的时候也在那里说再见。其中有一段，是他和爷爷晚上会在窗户里看到两个人的影子，然后说「Hey you, what are you doing there? Come here come here! (嘿你在那干嘛呢？ 过来过来！)」然后两个人笑的前仰后合。我和儿子看这段的时候，我们住在租来的房子里的玻璃门旁边，正好是晚上，我俩看到这玻璃门，看到我们俩的影子，开始大声喊，「What are you doing there ? Come here come here!」, 然后笑的前仰后合， 那一刻，那就是家。租来的房子里的温馨的家。

后记：今天5/21号是我们小闺女百日，写这篇文也算庆祝和纪念。写这篇文章过程中，无数次被老大、老二、老三打断，哭了，睡醒了，要吃奶了，打断就陪伴，然后再写。有人说，有妈妈的地方就是家，今天借这个房子这个题目反省一下自己，作个更好的妈，给孩子一个更好的家。